中药化学成分是中药药效的物质基础, 但往往一味中药就囊括了从极性到非极性、从小分子到大分子的多种化合物,其组成极为复杂。因此, 对中药化学成分进行全面、快速地表征一直是中药分析研究的热点与难点, 也是研究和阐明中药药效物质基础的先决条件。在现代中药研究中, 色谱技术尤其是液相色谱(LC)作为最常用的分离、分析手段扮演着不可替代的角色。多维液相色谱的建立和运用也为中药物质基础表征和活性成分筛选提供了新技术。本文对在线二维(2D)液相色谱技术在中药研究中的应用进行了综述, 以期为中药现代化研究提供新的思路。
近20年, 色谱柱的固定相类型、填料粒径和高压系统的发展大大提高了色谱分析的速度, 色谱的分离模式也逐渐由一维模式向多维模式发展[1]。根据多维色谱联用的总峰容量约等于各维峰容量的乘积这一理论[2], 将两种以上不同分离机理的色谱柱串联使用, 可显著提高分析的分辨率和峰容量, 适于中药复杂成分的分析和表征[3]。
最初建立的二维液相色谱为离线(off-line)模式, 即将第一维(1D)色谱洗脱的馏分收集、浓缩后, 再进行第二维(2D)色谱分析[4]。这种方法的两个色谱柱往往不直接关联, 不受流动相兼容问题的影响, 因而可以采用不同分离机理的两种色谱进行分析, 且仪器装置比较简单[5]。然而离线模式在收集-浓缩-再分析的过程中样品易损失、重现性差,且耗时、耗力[6], 因此从离线模式发展为在线(on-line)模式是当今二维液相色谱的发展趋势。在线二维模式是通过阀或相应部件将两根色谱柱相连, 1D色谱洗脱的馏分自动进入2D液相色谱[7]。在线模式可分为中心切割二维液相色谱(heart-cutting LC-LC)和全二维液相色谱(comprehensive LC×LC)两种。
Heart-cutting LC-LC模式是指混合物经第一维色谱分离后, 目标物的一个或几个组分通过在线切换依次转入第二维色谱, 从而进一步分离分析。通常目标组分会按照出峰时间整个切入第二维, 因此需要在第一维色谱后连接检测器进行监测。两维色谱之间常以六通阀进行连接, 若第一维和第二维需采用不同的流动相, 还会再增加一个定量环(loop环)或富集柱进行目标组分的收集或富集, 其典型装置示意图见图 1。六通阀首先在A位置, 样品在第一维色谱柱上进行分析; 当目标组分出峰并在loop环中完成收集后, 六通阀切换到B位置, 目标组分进入第二维色谱进行分离; 此时第一维色谱可根据下一个目标组分的出峰时间继续分析或停止等待。该模式中第一维色谱和第二维色谱不(不必须)同时进行工作, 完成一次分析所需时间为第一维色谱分析时间与第二维色谱分析时间之和, 但与off-line模式相比,提高了自动化程度。在线模式方法的建立及条件优化主要考虑第一维色谱的切出/第二维色谱的切入时间, 以及一维色谱馏分的体积对二维色谱峰展宽的影响。为使第一维切出的组分获得更好的分离,第二维通常选用更长的色谱柱及更多变的分析梯度。
全二维液相色谱模式是样品经第一维色谱分离后所有组分均通过阀切换转入第二维色谱进行分析的在线二维液相色谱模式。根据Schoenmakers等[8]提出的定义, 全二维色谱需包含以下3个特征:(1)样品中所有成分的分离分析均经过两种模式; (2)所有样品成分均以同等比例经过两维分离柱后进入检测器; (3)样品中任意两个化合物在第一维色谱柱中的分离顺序和分离度会传递至第二维色谱柱。在所建立的全二维液相色谱系统中, 第二维可采用两根平行的色谱柱进行交替分析[9], 或通过在第一维色谱和第二维色谱间连接的两个loop环交替收集后,再分别进入第二维色谱。目前以loop环模式最为常用, 通过二位八通阀、二位十通阀或双二位四通阀实现在线切换(见图 2)。在进行分析时, 切换阀首先在A位置, 第一维色谱柱的洗脱液进入loop环1, 收集相应时间后, 切换阀转换到B位置, 此时loop环1收集的组分进入第二维色谱柱进行分析, 第一维色谱柱的洗脱液进入loop环2进行收集; 相应时间后, 切换阀切回到A位置, 进行下一轮的收集和分析;如此往复进行, 直至第一维色谱的洗脱液全部进入第二维色谱完成分析。二位八通阀和二位十通阀是全二维液相色谱较常用的切换阀, 二位八通阀的连接流路比较简单, 但其中一个loop环的收集和洗脱会出现不同方向的情况(见图 2a); 二位十通阀可以保证两个loop环收集和洗脱均同方向, 但收集和洗脱的流路长短不一致(见图 2b)。上述两种模式均因流路不对称对全二维液相色谱方法的建立和优化有较高要求。近期发展的双二位四通阀设计则可以实现流路的完全对称(见图 2c), 进一步简化了全二维液相色谱方法的建立和运用。
全二维液相色谱的自动化程度更高, 色谱峰数据也不再是典型的保留时间-响应高度的二维图, 而是通过数据处理重新拟合生成的三维等高线图, 即第一维色谱流出液到第二维色谱的切换不依赖于第一维色谱的出峰情况, 而是将等时间的馏分交替切入第二维色谱中, 因此全二维液相色谱的发展和建立依赖于仪器控制和数据处理软件的构建[10]。此外, 第二维色谱需交替分析第一维色谱洗脱的馏分, 其分析一次的时间等于loop环收集一次样品的时间, 分析次数等于两个loop环收集样品的总次数, 因此整个全二维液相色谱一次分析的时长取决于第一维色谱的分析时间。在方法建立和条件优化时, 需着重考虑第一维色谱流速和阀切换时间与loop环收集体积的匹配;loop环收集体积对第二维色谱峰展宽的影响;第二维色谱峰的分析效率;第一维和第二维色谱间流动相的兼容性。
在色谱柱选择方面, 全二维液相色谱的第一维通常采用微径色谱柱(micro-bore column)以低流速(μL/min)进行洗脱, 以减小loop环的收集体积, 避免第二维色谱的色谱峰展宽; 早期的第二维色谱常采用柱体积较大的色谱柱以降低高流速引起的高背压, 且采用等度洗脱以减少色谱平衡时间。随着高压/超高压液相色谱的出现和发展, 目前第二维色谱多采用超高压色谱柱以大流速快速完成分析。
全二维液相色谱自1978年由Erni等[11]建立以来, 在多肽等混合物样品分析中得到了广泛应用。邹汉法研究员课题组首先于2004年将构建的全二维液相色谱系统用于中药川芎的多成分分析[12]。第一维采用氰基(CN)柱(200 mm×2.0 mm, 5 μm), 以甲醇-水系统为流动相, 在0.04 mL/min的流速下梯度洗脱215 min, loop环的体积为200 μL, 收集5 min; 第二维采用ODS柱(200 mm×2.0 mm, 5 μm),以乙腈-0.1%(v/v)乙酸水系统为流动相, 在0.7 mL/min的流速下等度洗脱, 完成一次分析需5 min, 共分析43次, 分析过程中随着第一维色谱柱洗脱梯度的变化改变第二维色谱的起始梯度, 但在一次分析中仍保持等度洗脱。该反相×反相(RP×RP)的全二维色谱系统可较好地兼顾中药化学成分中大极性和小极性的化合物。应用该方法并结合质谱检测器, 从川芎提取物中检测到了52种化合物。该课题组根据范氏方程进一步优化了第一维CN柱的流速(0.13 mL/min), 并将第二维色谱柱更换为更耐压的ODS整体柱, 以3.0 mL/min的流速洗脱, 完成一次分析需1.5 min, 提高了色谱的分辨率, 并通过改进色谱峰处理软件算法来区分相对丰度较低的峰, 使改进的全二维LC×LC法的峰容量提高到2 440 peak/130 min, 并从川芎的提取物中检测到120种化合物[13]。在此基础上, 邹汉法研究员课题组先后建立了脂质体柱-ODS柱系统用于银杏提取物、龙胆泻肝汤等中药成分的分析[14, 15], 为全二维液相色谱用于中药复杂成分的分析奠定了基础。
本文对近10年报道的用于中药分析的全二维液相色谱法进行了总结(见表 1)。可以看出, 随着色谱柱填料类型的多样化、商品化, 以及高压/超高压液相色谱系统的出现和数据处理软件的完善和普及, 建立的全二维液相色谱方法更加简便, 且应用范围更广。例如银杏叶提取物中的黄酮类成分较多, 且几乎都是以山柰酚、槲皮素和异鼠李素作为苷原的结构类似物, 采用一维色谱分析较困难,而采用二维色谱分析时, 从银杏叶提取物中检测出了61种黄酮类化合物, 其中25种化合物具有较好的活性[26], 与一维色谱方法相比, 分析能力大大提高。值得注意的是, 由于流动相兼容性和大多数天然产物分离机制的限制, 用于中药多成分分析的全二维液相色谱多为RP×RP模式。Tian等[19]和Wei等[20]构建了用于中药分析的正相×反相(NP×RP)全二维液相色谱模式, 虽然通过控制流动相温度或改进接口可以克服流动相兼容问题, 但在分析过程中, 第一维色谱需暂停分析, 等第二维分析结束后再继续进行, 即第一维和第二维之间难以实现快速切换, 分析时间较长。
相比于全二维的整体模式, 中心切割技术只是将第一维分离的部分组分引入第二维, 具有较高的针对性, 对于中药某些难于分离的成分具有重要意义。例如, 由于人参皂苷类化合物的结构极为相似, 只用一维色谱无法完全分离, Yao等[31]采用多次中心切割二维色谱实现了中成药中8种人参皂苷类化合物的基线分离与准确定量。由于中药成分中各化合物的含量不同且基质复杂, 常将全二维和中心切割技术联用。Qiao等[32]将中心切割和全二维液相色谱技术联用,对葛根中的微量成分进行分析,将中药主成分进行切割移除后, 用质谱对相对丰度低的峰进行解析, 最终发现了9种新化合物。在后续实验中, 该课题组[33]以全二维液相色谱模式在42 min内分离了125种化合物, 以中心切割模式针对性地分离了其中13种成分, 从而实现了葛根芩连汤的全面物质基础表征。
中药是一个复杂的整体, 其药效物质基础的阐明离不开相关化学成分的活性评价。传统方法采用先化学分离后活性测试的模式, 所需样品量多且耗时、耗力, 限制了中药药效物质基础的研究。随着分析技术的发展, 基于高灵敏度、高通量分析方法的在线筛选/评价方法大大提高了中药活性成分的发现效率。
将多维色谱技术与中药活性成分快速筛选技术结合, 可以更好地适应中药多变的复杂体系, 也可以明显提高分析和筛选效率。
涡流色谱(turbulent flow chromatography, TFC)是一种利用大粒径( > 25 μm)填料, 使流动相在高流速下产生涡流状态的色谱技术, 具有保留小分子而不保留生物大分子的特性, 可以实现生物样品中待测药物小分子的净化和富集。其作为生物样品分析的前处理技术而得到广泛应用[34]。基于TFC建立的样品在线预处理模式是典型的中心切割二维液相色谱模式, 其基本过程为:将大分子和小分子化合物混合后上样至TFC柱, 首先,大分子化合物被洗脱而小分子化合物被保留; 待小分子化合物被洗脱时切入第二维液相色谱柱进行分析。TFC柱和液相分析柱之间主要以六通阀连接, 从而完成涡流色谱在线净化样品的二维液相分析。Xin等[35]在建立的涡流色谱在线预处理液相分析系统的基础上, 通过加入1%(质量分数)的亲水-β-环糊精(HP-β-CD), 提高载体微透析的提取效率, 实现了微透析-涡流色谱在线预处理-高速液相色谱分析的二维色谱药物代谢研究模式, 具有在线采样、分析速度快、稳定性高等特点, 并将其应用于贝母生物碱的药代动力学的研究中。
活性生物大分子(酶、受体、载体蛋白等)是小分子药物在体内产生药效的重要生物结合靶标之一。基于与药理靶标结合的化合物具有潜在的活性这一理论, 笔者所在课题组通过采用两根TFC柱, 建立了以2D-TFC-HPLC-MS为手段的中药活性分子快速筛选技术, 其主要原理见图 3。由图 3可知, 将生物活性大分子(如靶蛋白)与中药提取物进行孵育, 潜在的活性化合物与靶蛋白结合形成复合物, 通过第一维涡流色谱柱, 可以将靶蛋白-小分子复合物与游离小分子化合物分离; 富集到的靶蛋白-小分子复合物在解离线圈内进行解离, 游离靶蛋白和游离小分子进入第二维涡流色谱柱实现分离; 获得的潜在活性小分子经过二维液相色谱-质谱系统进行分析, 从而快速地从中药复杂成分中筛选出具有目标活性的化合物。将建立的2D-TFC-HPLC-MS法应用于贝母类生物碱中乙酰胆碱酯酶和丁酰胆碱酯酶抑制剂的筛选, 第一维TFC柱为亲水亲脂平衡(HLB)柱, 第二维色谱柱为复合阳离子交换(MAX)柱, 通过方法优化和验证, 筛选出了8种和11种分别能和乙酰胆碱酯酶(AChE)、丁酰胆碱酯酶(BChE)高效结合的贝母类甾体生物碱, 并通过半抑制浓度(IC50)的测定, 验证其抗胆碱酯酶的活性[36]。为扩大2D-TFC-HPLC-MS法的应用范围, 改变了TFC的保留机制, 第一维采用MAX柱, 第二维采用HLB柱, 通过方法优化, 可对强极性和弱酸性成分进行分析。利用此系统, 对丹参水提物中的黄嘌呤氧化酶抑制剂进行筛选, 得到3种活性较高的酚酸类化合物, 分别为丹酚酸A、丹酚酸C和异丹酚酸C, 其中丹酚酸C为首次报道的黄嘌呤氧化酶抑制剂, 其活性与阳性药别嘌醇的活性相当[37]。所建立的2D-TFC-HPLC-MS系统可使用不同类型的TFC柱实现多种类型成分的分析, 并具有较好的普适性; 在该系统中, 1D TFC柱收集大分子化合物, 2D TFC柱收集小分子化合物, 为TFC分析方法在中药活性成分筛选的应用提供了新思路。
细胞膜色谱(cell membrane chromatography, CMC)是生物色谱技术中的一种, 其原理是将人或动物的活性组织细胞膜固定在色谱载体的表面, 制备成细胞膜固定相。药物随流动相进入色谱柱时与细胞膜固定相上的受体发生相互作用, 如果与特定的细胞膜受体有特异性结合, 就可在细胞膜色谱模型中反映出来。CMC技术是将药物分子在体内与细胞膜受体相互作用过程转换为体外的色谱过程, 具有受体亲和色谱分离的双重特性, 是研究药物与活细胞相互作用的理想技术[38]。CMC从建立之初就因其在中药活性筛选方面体现出的较好优势而受到广泛关注。目前CMC已形成较为完善的技术方法和模型体系, 并被广泛应用于多种功效的中药活性成分筛选[39]。
CMC作为一种生物色谱技术, 其色谱分离效率较低, 在某种程度上会影响活性成分的检测和辨识。因此构建细胞膜色谱-二维高效液相色谱分析系统, 可提高筛选效率。细胞膜二维液相分析系统的原理类似于heart-cutting技术, 即第一维CMC筛选出的有效组分流出色谱柱后(紫外检测识别), 通过切换阀切换流入第二维色谱柱进行分离分析, 用于提高目标活性成分的分辨率和鉴定效率。如第一维色谱柱采用人皮肤鳞癌细胞A431/CMC柱, 第二维用ODS分析柱, 中间用二位十通阀并联两个预柱。第一维洗脱的第一组目标成分先进入预柱1进行富集, 然后转入ODS柱进行分析, 同时第二组成分可以在预柱2进行富集后, 再转入ODS柱。采用该系统, 从苦参[40]和红毛七[41]中筛选得到了具有表皮细胞生长因子受体拮抗剂活性的生物碱类化合物。第一维采用血管内皮生长因子受体VEGFR-2/CMC柱, 从附子中筛选出有血管表皮生长因子受体活性的生物碱[42]。采用乳腺癌细胞MDA-MB-231/CMC柱, 从厚朴中筛选出抗乳腺癌的活性化合物[43]。采用大鼠嗜碱性细胞白血病细胞RBL-2H3/CMC柱, 从双黄连注射液中筛选出可能引起过敏反应的物质[44]。第一维采用α1A-肾上腺素受体/CMC柱, 并用两个loop环代替富集柱用于筛选红毛七中的α1A-肾上腺素受体拮抗剂[45]。二维CMC-液相筛选方法比一维方法的筛选效率高, 但CMC馏分的收集/切换依赖于第一维色谱后的检测器信号(通常为紫外信号), 存在成分丢失的风险。
Chen等[46]建立了基于CMC的全二维液相色谱分析方法, 通过两个loop环分别往复收集第一维色谱中的馏分, 经切换阀往复切换到第二维分析柱上进行分析, 从而达到全二维分析模式。如采用人肝癌细胞HepG2/CMC柱(流速0.2 mL/min,500 μL loop环,每2.5 min切换一次)和RP 18e硅胶整体柱(流速3.5 mL/min)-TOF MS系统, 从黄柏[46]、苦参[46]和鸦胆子[47]中筛选出具有抗肝癌活性的成分; 第一维采用人慢性髓原白血病细胞K562/CMC柱, 从青黛中筛选得到活性较好的抗白血病化合物[48]。通过改进, 将正常心肌细胞/CMC柱和DOX (多柔比星)诱导心衰细胞/CMC柱联用, 并依次作为第一维色谱柱, 从附子中特征地筛选得到对DOX-诱导心力衰竭有效的4种附子生物碱类化合物[49]。为从口服黄芩的大鼠血浆中筛选出潜在的抗肝癌活性物质, 在第一维采用HepG2/CMC柱的基础上, 将loop环换为XDB-C18柱(12.5 mm×4.6 mm, 5 μm),对口服黄芩大鼠的血浆样品进行在线预处理和富集[50], 从而建立筛选中药在生物体内有效物质的CMC-全二维液相分析方法。
在线二维液相色谱因峰容量高、分离效率好而受到众多研究者的青睐。近年来, 在线二维液相色谱被广泛地应用于多个研究领域中复杂样品的分析。在线二维液相法在中药中的应用显著地提高了中药化学成分分析和识别的效率, 为后续药效物质基础、作用机制和质量评价研究奠定了良好基础。